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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-04-24
天道往返 - [流水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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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舅去世了,母亲打来电话时声音沙哑。
可能是因为与二舅交往不太多,感情不深;也可能是因为消息突然,根本无法相信二舅已经离开这个世界。听到消息时,我并不怎么悲伤,只是担心母亲。三年前外婆去世,几年来连续的变故着实让母亲伤心。
然而二舅的死却如巨石在喉,耿耿于此后的每个时刻,无法释怀。没有悲伤,却有悲愤和凄凉之感逐渐涌上心头。
二舅死于鳞癌。生老病死,天理如此。但却我隐隐觉得他的死与这个时代,与我那沦陷中的故乡有莫大关联。外婆同样死于癌症,胃癌。她的去世改变了母亲,也彻底改变了我对故乡的看法。在那个典型的中国农村,草民们被一茬一茬地收割,看不见血红的伤口,只有惨白的麦茬暴尸于冰冷的月光下。
二舅住在一个叫曹家坡的地方。那里不是人杰地灵之所。山清,水缺,山脚的两口水井是全村的命脉。母亲年幼时,就曾拿着外公比对着她的身高特制的拐杖,几步一歇地去山下挑水。这里是南北交界之地,水田旱地皆有。但因十年九旱,土质不良,收成很不好。即便在老家,曹家坡也是人们心中的穷地方。
外婆家在山顶。屋后是长满树木的陡坡,对面群山绵延,巨大的石崖如同悬望的眼睛。外婆有八个孩子,四男四女。他们都在那几间破旧的土坯房中长大。小时候我去外婆家,进内屋睡觉时总是害怕,因为太黑,感觉像是进了地窖。
外婆的家贫却清。屋子总是打扫地干干净净;即便在柴房,工具的摆放,柴木的堆砌,也是井井有条;屋前的稻场平整干净,晴天时微微呈亮白色。这些得益与外公外婆的勤劳。外公是有名的勤快人,种田放牛帮工,一点也闲不住;外婆在查出病症前不久,还在地里干活。他们劳碌一生,所求只为一事:不饿饭。
不饿饭,这或许是无数中国农民终其的最大希望,也是他们最普通的生存状态。
二舅的一生也是如此。他不识字,除了种地,就是在丧礼中敲鼓,挣点烟酒钱。唯一的积蓄来自种木耳攒下的几千块钱,无法应对生活中的任何一场稍大的危机动荡,更何况他面对的是癌症。这是他的命运,也是无数乡亲的命运。他们就像一颗颗羸弱的禾苗,当暴风骤雨袭来时,无力抵挡,唯有被吹折打垮。
二舅的癌症被确诊那天正值北京奥运会开幕。二舅和舅妈住在我家。我只顾着坐在电视机前看开幕式,感受着文明的骄傲和天朝的荣光。晚上母亲告诉我,二舅得了一种奇怪的癌症—鳞癌。后来母亲说,你舅妈说不治了,回家置口棺材,准备后事,不能为了他倾家荡产,我还要活。“这还是早期,怎么能这样?”母亲说。后来,我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当晚的情形。我觉得不可思议。这只是癌症早期呀,捱过十年八年很有可能;也说不定有奇迹,二舅哪天突然好了。舅妈怎么能这样想?
去年春节回家还听见村里人传言,说舅妈对二舅苛刻,就等着他死。母去看二舅,回来后说他很苦,瘦得不像人形,想吃糖果和花生糌。我和母亲去买了一些,请人带回老家。再后来,就听到二舅去世的消息。从诊断出患癌症到去世,他没有住过一天院,没有吃过对症的药。这几年,二舅吃的药只有两种:芬必得和葡糖糖。
又能如何呢?两个女儿刚刚结婚,毫无家产积蓄;兄弟姐妹虽多,但家家都在瓢底上过日子;农村合作医疗?想买的药不在报销之列。不敢住院!几年前外婆的癌症确诊后,几个儿女商量很久,只能放弃住院。母亲每每回忆起,总是伤心不已。外婆哭着想住几天院,母亲哭着给她“做工作”……
后来母亲一直认为,外婆在确诊后短短一个月就去世,是因为太过伤心。她明事理,知道儿女的艰难;让她伤透心的是儿女的不孝。外公去世后,外婆和幺舅一起生活。她与舅妈关系不好,吵架时舅妈常常不让她吃饭。但是她心疼小儿子,总是担心他受欺负。这么多年里,除了母亲,没有人给外婆钱,他们怕便宜了幺舅一家。包括二舅在内,他家离外婆最近,但是十几年里,没有叫外婆去吃过一次饭。三舅一家后来去了武汉,外婆想念这个懦弱的儿子,想念她的孙子,经常去看看三舅家的老房子。但是她去世后,三舅却在武汉忙着他的生意,甚至在送葬那天都没回来。在葬礼的费用上,几个子女也是一番争吵,生怕吃亏。而让他们如此在意,以至置母子兄妹亲情于不顾的那点“亏”,仅仅是几十几百块人民币。
这些事,母亲给我讲了很多次,有时我甚至觉得她似乎是“病了”。母亲说,外婆的病其实早就有了,她怕给子女找麻烦,就一直忍着。有几个晚上,胃疼得实在受不了,她就躺在屋外的一个大石板上,那样会让她舒服些。我无数次想象这样的场景:月光惨淡,六十多岁的外婆咬牙躺在冰凉坚硬的石板上,她那疼痛的泪水中包含着怎样的绝望?
从忍耐到消亡,外婆和二舅走过同样的命运,也经受过同样的心痛。有些事情当然无法苛责,当道德与生存狭路相逢,谁为勇者也无可厚非。但我无法理解,当生存不是问题时,我们为何失去了父辈们的天良?
我的故乡,那个那个外婆和二舅生死相聚的地方,没有钟鸣鼎食之家,诗书传诵之户,没有费孝通先生所谓的“士绅”阶层。这个在共和国的行政区划中被称为朝阳村的地方,被数次“运动”和无孔不入的国家政权压平、切割成碎片,缺乏稳定、有弹性的体制维系,当危机来临时,人们无法从那里得到庇护。那么,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。于是,在现代化的浪潮中,传统价值更加不堪一击,丛林法则逐渐取代伦理道德。说到底还是为了生存,只不过是未来的生存,为了能在危机来临时的生存。为此,就可以不畏头顶三尺处的神明,就可以不顾血浓于水的亲情。
这个夜晚,我想起老海爷,记忆里的那个大嗓门热心肠的老头,他骨折之后,四个儿子不闻不问,直至老父死在家中。我想起躺在石板上的外婆,想起当年追到山脚要给我十块压岁钱的二舅。
我无数次想起那个词——天道往返!无论个体还是国家,早晚会明白这个词,天道往返!
这个夜晚,我又一次失去了故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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