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笨笨离开整整一周了,每晚睡觉前我都在想,小家伙今天又去哪个地方了呢?
上个月送给她一本《淡江记》,看着封面就喜欢,笨笨扎起辫子,就是天文这个样子,“照眼的好”。喜欢台湾,是侯孝贤的电影开始,后来又读到天文的剧本——《最好的时光》。再后来,刻了侯孝贤的电影寄给笨笨。有天晚上,小家伙打电话来说,“东东的假期”讲的和我小时候一样,就连那个疯子我也遇到过。她讲在兴头上,我就坐在公寓入口处的两棵大树下面,抬头看见皎洁的月亮。
午休醒来,头晕脑胀,随手翻了几页蒋勋的书。
“对许多人而言,第一个恋爱的对象就是自己。在暗恋的过程中,开始把自己美好的一面翻出出来了。”
其实,他还没讲完。即使是我们的初恋,甚至是以后的恋爱,有很多时候也只是恋上了自己,恋上了恋爱的感觉。柏拉图说,每个人都是被劈开成两半的一个不完整个体,终其一生在寻找另一半,却不一定能找到,因为被劈开的人太多了。实际上,很多人只是在找另一个自己,或者是相信中的另一个自己。我那几本日记和忧伤的博客,不正是这样的吗?
大暑过后,天气终于热起来了,即使半夜,知了也高歌不止。凌晨三点被热醒,无法入睡,翻了几页《浮生六记》,不知何时睡去。其实,梦里也总是书中的情景,只是已无法记清。
又是桑拿天,想听点安静的歌。回寝室的途中,听小娟的《从台北到淡水》。小家伙大概去过淡水吧,看到渔人码头的落日了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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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凌晨四点多,车厢里就开始躁动起来。我睁开朦胧睡眼,看见天边一片朝霞,路旁有两栋白墙黑瓦的房子,安静伫立于一泽清水之旁。我的心咯噔一下:江南到了!
从苏州向南,空气中尘埃渐少。虽是阴天,天空仍渐渐明丽起来。满眼都是充盈的绿色,仿佛要与泓泓清水一同溢流出来。道路两旁树开着或红或白的花,水乡里的稻田荷塘,三两人家,白墙黑瓦,精致婉约。
雨后空气清新,人们安安静静,似乎与世无争。这不是梦里的江南,小桥流水已不经过人家,繁华如梦似已化为烟尘,吴侬软语中亦不见词韵诗意。但这样的江南却让我惊喜,她安静怡然、温润清新,不见行色匆匆、尘土飞扬和一张张急躁或麻木的脸。
二
我曾幼稚地以为,我的青春,或是关于爱情的青春,在几年前就已经逝去。但是看见你时,我发现自己还是个孩子。我牵着你的手,走在南方的街道上。我喊你的名字,侧身看你清秀的脸,忍不住要拉着你蹦蹦跳跳,在红绿灯路口要紧紧拥着你。那时,我真的又像个孩子,心里像是盛满了水,盛满温暖绵长的爱。安静的流水、初亮的灯笼、来往的行人,整个世界都美丽起来。哎,我多么爱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啊!
三
我们去乌镇,去苏州,这是我梦里都想去的地方。但是,我却隐隐感觉,它们与我而言,只是掺杂着想象和回忆的意象,终究会被我忘却。我无法忘记的,是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普通的日子。
就像那天下雨,我们手牵手钻进一个饭店——“阿婆的家”,吃完后坐着,想等雨变小。雨却哗啦啦,越下越大。我看着你,听雨,恍惚间觉得这该我记忆中最美的长镜头。
我们误打误撞住进苏州城的那个小巷子。当它在傍晚安静下来时,仿佛又回到春雨杏花卖酒声的年代。我们像两个孩子,在路边的小摊,满足地吃了一顿无比淡白的江南菜。然后手牵手经过一个个精致的拱门。你说以后想住在这里了,这样的安静生活,也挺好。
我在你身边,认真地看着你美丽的大眼睛。你指着车窗外的竹子,告诉我它们与我之前见过的竹子有什么不同。然后,你开始讲述你的家人,你的朋友。你讲了很久,我却想到了命运。我固执地以为,两个人的相遇,不是萍水相逢,而是性格和命运使然。你是这样的人,就注定与遇到一个那样的人。我喜欢听你嘀咕你的朋友的故事,因为你的话中有悲悯。你讲到那个因美丽而有才华,但因爱情而痛苦不堪,抽烟喝酒,后来人生几经挫折的朋友时,我真想告诉你,你是一个多么纯净的人。这些,我就做不到,因为我有太多的欲念。你会由衷地欣赏一个人的优点,又悲悯于他的悲剧性格和命运,而不仅仅是尘世般的爱恨和感伤。
你的心是绿色的,就像盛夏的江南雨后那些树叶的颜色,充满生机和希望,又饱含着生命本质的柔软。所以,我能在这些普通的日子里不断成长。我们都能长成参天大树,不枝不蔓,卓然独立。
四
回到北方,校园里正是离别季节。寝室门前正是行李托运处,人来人往,喧嚣吵杂。踢完告别赛,一个人去吃晚餐。想起你,就无比感激这个盛夏的黄昏。知了的叫声从故乡传来。当时我那么小,还未开始认识我自己,又怎么想到能遇见如此美好的命运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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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舅去世了,母亲打来电话时声音沙哑。
可能是因为与二舅交往不太多,感情不深;也可能是因为消息突然,根本无法相信二舅已经离开这个世界。听到消息时,我并不怎么悲伤,只是担心母亲。三年前外婆去世,几年来连续的变故着实让母亲伤心。
然而二舅的死却如巨石在喉,耿耿于此后的每个时刻,无法释怀。没有悲伤,却有悲愤和凄凉之感逐渐涌上心头。
二舅死于鳞癌。生老病死,天理如此。但却我隐隐觉得他的死与这个时代,与我那沦陷中的故乡有莫大关联。外婆同样死于癌症,胃癌。她的去世改变了母亲,也彻底改变了我对故乡的看法。在那个典型的中国农村,草民们被一茬一茬地收割,看不见血红的伤口,只有惨白的麦茬暴尸于冰冷的月光下。
二舅住在一个叫曹家坡的地方。那里不是人杰地灵之所。山清,水缺,山脚的两口水井是全村的命脉。母亲年幼时,就曾拿着外公比对着她的身高特制的拐杖,几步一歇地去山下挑水。这里是南北交界之地,水田旱地皆有。但因十年九旱,土质不良,收成很不好。即便在老家,曹家坡也是人们心中的穷地方。
外婆家在山顶。屋后是长满树木的陡坡,对面群山绵延,巨大的石崖如同悬望的眼睛。外婆有八个孩子,四男四女。他们都在那几间破旧的土坯房中长大。小时候我去外婆家,进内屋睡觉时总是害怕,因为太黑,感觉像是进了地窖。
外婆的家贫却清。屋子总是打扫地干干净净;即便在柴房,工具的摆放,柴木的堆砌,也是井井有条;屋前的稻场平整干净,晴天时微微呈亮白色。这些得益与外公外婆的勤劳。外公是有名的勤快人,种田放牛帮工,一点也闲不住;外婆在查出病症前不久,还在地里干活。他们劳碌一生,所求只为一事:不饿饭。
不饿饭,这或许是无数中国农民终其的最大希望,也是他们最普通的生存状态。
二舅的一生也是如此。他不识字,除了种地,就是在丧礼中敲鼓,挣点烟酒钱。唯一的积蓄来自种木耳攒下的几千块钱,无法应对生活中的任何一场稍大的危机动荡,更何况他面对的是癌症。这是他的命运,也是无数乡亲的命运。他们就像一颗颗羸弱的禾苗,当暴风骤雨袭来时,无力抵挡,唯有被吹折打垮。
二舅的癌症被确诊那天正值北京奥运会开幕。二舅和舅妈住在我家。我只顾着坐在电视机前看开幕式,感受着文明的骄傲和天朝的荣光。晚上母亲告诉我,二舅得了一种奇怪的癌症—鳞癌。后来母亲说,你舅妈说不治了,回家置口棺材,准备后事,不能为了他倾家荡产,我还要活。“这还是早期,怎么能这样?”母亲说。后来,我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当晚的情形。我觉得不可思议。这只是癌症早期呀,捱过十年八年很有可能;也说不定有奇迹,二舅哪天突然好了。舅妈怎么能这样想?
去年春节回家还听见村里人传言,说舅妈对二舅苛刻,就等着他死。母去看二舅,回来后说他很苦,瘦得不像人形,想吃糖果和花生糌。我和母亲去买了一些,请人带回老家。再后来,就听到二舅去世的消息。从诊断出患癌症到去世,他没有住过一天院,没有吃过对症的药。这几年,二舅吃的药只有两种:芬必得和葡糖糖。
又能如何呢?两个女儿刚刚结婚,毫无家产积蓄;兄弟姐妹虽多,但家家都在瓢底上过日子;农村合作医疗?想买的药不在报销之列。不敢住院!几年前外婆的癌症确诊后,几个儿女商量很久,只能放弃住院。母亲每每回忆起,总是伤心不已。外婆哭着想住几天院,母亲哭着给她“做工作”……
后来母亲一直认为,外婆在确诊后短短一个月就去世,是因为太过伤心。她明事理,知道儿女的艰难;让她伤透心的是儿女的不孝。外公去世后,外婆和幺舅一起生活。她与舅妈关系不好,吵架时舅妈常常不让她吃饭。但是她心疼小儿子,总是担心他受欺负。这么多年里,除了母亲,没有人给外婆钱,他们怕便宜了幺舅一家。包括二舅在内,他家离外婆最近,但是十几年里,没有叫外婆去吃过一次饭。三舅一家后来去了武汉,外婆想念这个懦弱的儿子,想念她的孙子,经常去看看三舅家的老房子。但是她去世后,三舅却在武汉忙着他的生意,甚至在送葬那天都没回来。在葬礼的费用上,几个子女也是一番争吵,生怕吃亏。而让他们如此在意,以至置母子兄妹亲情于不顾的那点“亏”,仅仅是几十几百块人民币。
这些事,母亲给我讲了很多次,有时我甚至觉得她似乎是“病了”。母亲说,外婆的病其实早就有了,她怕给子女找麻烦,就一直忍着。有几个晚上,胃疼得实在受不了,她就躺在屋外的一个大石板上,那样会让她舒服些。我无数次想象这样的场景:月光惨淡,六十多岁的外婆咬牙躺在冰凉坚硬的石板上,她那疼痛的泪水中包含着怎样的绝望?
从忍耐到消亡,外婆和二舅走过同样的命运,也经受过同样的心痛。有些事情当然无法苛责,当道德与生存狭路相逢,谁为勇者也无可厚非。但我无法理解,当生存不是问题时,我们为何失去了父辈们的天良?
我的故乡,那个那个外婆和二舅生死相聚的地方,没有钟鸣鼎食之家,诗书传诵之户,没有费孝通先生所谓的“士绅”阶层。这个在共和国的行政区划中被称为朝阳村的地方,被数次“运动”和无孔不入的国家政权压平、切割成碎片,缺乏稳定、有弹性的体制维系,当危机来临时,人们无法从那里得到庇护。那么,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。于是,在现代化的浪潮中,传统价值更加不堪一击,丛林法则逐渐取代伦理道德。说到底还是为了生存,只不过是未来的生存,为了能在危机来临时的生存。为此,就可以不畏头顶三尺处的神明,就可以不顾血浓于水的亲情。
这个夜晚,我想起老海爷,记忆里的那个大嗓门热心肠的老头,他骨折之后,四个儿子不闻不问,直至老父死在家中。我想起躺在石板上的外婆,想起当年追到山脚要给我十块压岁钱的二舅。
我无数次想起那个词——天道往返!无论个体还是国家,早晚会明白这个词,天道往返!
这个夜晚,我又一次失去了故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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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已不再想起,那是否是爱情。
记忆淡薄得如同忘却,只有些许片段偶尔浮现,像黑白照片,湖畔的黄昏,春天的笑容。甚至连它们,也渐行渐远。
那个在汽车站送行时,忍不住哭泣的孩子,早已不是我。
“眼前分明陌生人,心底却是旧时客。”
清晨,在电视上听见一个小孩子依依呀呀地唱着,心里却是一片清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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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午饭,若无其事地送小左。
像每一次离开的时候那样,事先想说的,想做的,在离开的时刻都隐藏进内心里。我依旧不知道说什么,有些木讷地看来往的行人。小左背着大包,很沉。我想帮他背到车站,但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。
车还没离开我就走了,在县城里闲逛。后来飘起小雨,回家这么久第一次下雨。
那天上午,他在来十堰的火车上,发来短信,说大雾锁江城。但是我家这里,还是天朗气清。那天晚上我跑下去接小左,路上因很久无雨,一脚下去,灰尘就扬起。小左在街对面,背着大背包,衣服的拉链没拉上。还是那样黑,我打他一拳,嘿嘿笑着。
后来我们靠着床头打实况,像大学时候那样,两个人配合打电脑。我们打空门,进超级远射,肆意铲球,偶尔来个神经质般的大脚转移。进球后击掌相庆,搞笑时畅快大笑。
第二天去看我的学校,走那些我永远无法忘记的街道,听我絮叨着往事。
不知道从哪天起,就想着上面的事情发生。没想到它真的发生了。我和小左走在十年前我第一次走进的那个巷子里,压井、楼房间的狭窄过道,巷子尽头的菜地,远端的学校围墙。小左真的来到了我的记忆里,仿佛我们十年前就认识。
要走的那天上午,我们还在打实况。走的时候他不带手柄,说以后不打了。我还是给他塞进包里。小轩走的时候,我也说不打了。后来还是继续玩,是忍不住,也是因为又遇见可以配合玩的人。
第三天我们和企鹅一起去逛西河。他走在后面,很沉默。回来时已近黄昏,我们在热乎的炉子边买火烧馍。聊到母亲、家人和未来。他说难得看见我碰到一个这么默契的姑娘。
第四天,他要离开。下楼后发现忘记带手机充电器。“不要了,到十堰再买一个。”还是几年前的老样子,眉毛一紧,脾气来了。我心里乐呵呵地笑着,跑回去把充电器拿来。
晚上到郧县,小左发来短信,我们正在吃晚饭。我告诉妈妈,第一次见到这个家伙时,跟他握手说话,他都不理。觉得他很拽,后来才知道他耳朵有问题,没听到我说什么。
第二天,小左来短信,说回到武汉。我突然觉得那个城市亲切起来。那年春天我回武汉,将近晚上十点,在武昌站嘈杂的出站口,他和斯勒笑着站在那儿。







